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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人:可可 编辑:梁婷婷 来源:第五届学术研讨会 作者:高邮 薛序  发布时间: 2006-04-16   浏览人数:   评论:
要“全知”少游,“真知”少游,千万别“重词轻文”。

 辞华而气古  事备而意高

——浅析秦少游的策论艺术  

秦少游是北宋文学史上的一位重要作家,但是,长期以来,人们在谈到秦少游时,习惯上总是把他与婉约词联系在一起,却较少提及他的诗,更少论及他的文。其实,在秦少游现存的所有作品中,词只有三卷100多首,而诗有十四卷430多首,文则达三十卷共250多篇,诗文相加,其篇幅远远超过词若干倍。当然,评价一个作家的成就不能只看作品数量而不看质量,有的作家存世虽只有一部(篇)作品,但其影响巨大,在文学史上的地位却是无可撼动的。尽管如此,要历史而客观地评价秦少游在文学史上的贡献与地位,如果只论其词,而不论其诗其文,尤其是不论其策论,不仅有失偏颇,而且也评不出一个完整的秦少游。
    笔者十年前为创作长篇历史小说《风流秦淮海》曾刻意收集过一些资料,对秦少游其人及其作品也做过一些粗浅的研究,现不揣鄙陋,仅就秦少游的策论艺术谈谈自己的一孔之见,以就教于方家。

一、 紧扣现实,不尚空谈
    秦少游的策论共有50篇,其中进策30篇,进论20篇。认真分析这些策论的内容就可以发现,这些文章大都能紧扣当时的社会现实,较少作书生之空谈。这一方面与当时制科之文的要求有关,一方面也与其业师苏东坡的鼓励与点拨有关。苏东坡是唐宋八大散文家之一,其散文创作的成就颇高,他的鼓励与点拨当然是经验之谈。他在《答秦太虚书》中说:“窃为君谋,宜多著书,如所示《论兵》及《盗贼》等数篇,但似此得数十首,当卓然有可用之实者,不须及时事也。”这段话中的“卓然有可用之实”就是指要多研究社会实际,要对社会有实际作用。
    秦少游生活的时期是宋神宗后期和宋哲宗前期,那时,北宋与契丹、西夏的关系十分紧张,边境上战事不断。针对这种情况,秦少游写了《将帅》《谋主》《奇兵》《兵法》《边防》等一系列策论,畅谈自己的看法,为朝庭加强边防提出建议。在整个封建社会中,北宋王朝的“积贫积弱”现象是较为突出的,尤其是军事力量特别薄弱。这主要是宋太祖本人就是靠军事政变起家的,因而他在夺得政权登上皇帝宝座以后耽心武将们效法自己,便搞了个“杯酒释兵权”,剥夺了那些武将们的兵权。平时,军队没有统帅,只是在发生战事时由朝廷临时委任一个文官凭兵符去率军打仗。因而在《将帅》中,秦少游明确提出“西北二边,宜各置统帅一人,用大臣材兼文武、可任天下之将者为之。凡有军事,唯以大义上闻;进退赏罚,尽付其手,得以便宜从事。”应当说,秦少游的这个建议实在是大胆而又切中肯綮之论。在《谋主》中,他提出以“精深敏悟之士,料敌合变,出奇无穷者为之谋主”。强调了智谋之士在战争中不可或缺的作用。在《边防》中,他更是从战术上入手,提出不应被动防守,而应主动地“轮番出击,务在扰乱对方,消耗羌人有生力量,目的不在一城一地之得失”。
    熙宁变法时,旧党人物全遭罢黜,熙宁变法失败以后,王安石罢相退居南京钟山,旧党领袖司马光上台执政,新党人物又一律不用。针对朝廷用人上的这种“一刀切”现象,秦少游先后上了《任臣》《朋党》《人材》《官制》等策论,旗帜鲜明地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在《任臣》中,他批评了“一刀切”现象和那些“一涉大臣之亲,便不敢援之以进”的做法,主张“惟贤是进,惟不肖是退,而勿以用亲为嫌”。在《朋党》中,他认为“朋党者,君子小人所不免也。”“人主御群臣之术,不务嫉朋党,务辨邪正而已。”提出朋党是人类生活中的必然现象,不应一概排斥。如果这个朋党是君子之党,其政见是正确的,就应该信赖、重用;只有小人结成的邪党,才应该大力反对和排斥。在《人材》中,他还把人材分为成材、奇材、散材、不材四种,主张量材录用,人尽其才,对于那些奇材异能,则应更加爱惜。

二、 引古证今,说理透彻
    策论是古代的一种特有文体,相当于现代的政论文,是臣向君提出的有关国事、朝政的意见和建议。它的阅读对象主要是帝王,因而在写作上不能长篇大论地泛泛而谈,篇幅要短,立论要明,论据要足,说理要透。既要注意一事一议、深入浅出,更要注意言而有理,言而有据,言而有序。统观秦少游所写的策论,基本上达到了以上几点要求,特别在引古证今、说理透彻方面更是无懈可击。
    在《任臣》 中,为了阐述“明君御臣也不致疑,忠臣之事君也不避嫌”的论点,他一连引用古代五个例子,先是引用汉宣帝时七十多岁的老将在边境遭到羌族先零部落的侵犯时自告奋勇,率兵出征,终于拒敌于国门之外的例子说明“此所谓自举其身者也”;接着引用晋悼公的国尉祁奚年老请求退休,晋悼公问他谁能接替他的职位,祁奚推荐了自己的仇敌解狐,可不久解狐死了,晋悼公又问谁能接替这个职位,祁奚则推荐了自己的儿子祁午的例子来说明“外举不隐仇,内举不避子”的道理;然后引用唐元和时,太子少傅李石推荐自己的胞弟李福担任“治人”治理民政,李福不负所望,政绩卓著,由监察御史至户部郎中的例子来说明“此所谓有举其弟者也”;又引用东晋谢安推荐自己的侄子谢玄率军镇御北方,最终大破符坚于淝水之上的例子来说明“此所谓有举其侄者也。”最后则引用唐德宗与宰相崔佑甫的对话来说明在用人上不能“念瓜李之小嫌,忘事君之大节”的道理。
    在《谋主》中,为了论证“兵家之所以取胜者,非特将良而士卒劲也,必有精深敏悟之士,料敌合变、出奇无穷者为之谋主焉”的中心论点,秦少游先是引用《易经》上的论述来说明“谋主”的作用,继而从楚汉战争中“汉有良、平之属为之谋,楚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最终导致“项氏乘百战之威,身死东城;刘氏以颠沛奔北之余,五载而成帝业”的史实来证明“谋主”的不可或缺性。接着又从古代良将对待“谋主”“致之以礼而不敢慢,交之以诚而不敢欺,结之以恩而不敢厌”的态度来进一步阐述应给予“谋主”应有的地位和待遇。最后则先铺叙“后世则不然”的种种现象,再以“不知夫谋主者,一军胜败之枢机也。”来嘎然作结,既与前文相呼应,又给人以“豹尾”之感。 

三、 结构严密、章法井然
    熙宁四年,宋神宗采纳王安石的建议,改革科举法,“罢诗赋及明经诸科,专以经义、论策试士”。为了应举,秦少游在策论的写作上下了不少功夫,他对策论写作的重视甚至超过诗词赋。他曾说“作赋何用好文章,只以智巧饤饾为偶俪而已。若论为文,非可同日语也。” 正因为如此,秦少游的策论无论长短都非常注意谋篇布局,注意结构和章法的变化。
    比如《奇兵》一文的结构是用“先总后分法”。他开篇先用“臣闻万物莫不有奇”总领全文,在列举了畜之奇、禽兽之奇、天地之奇以后,便用“惟兵亦然”四字顺理成章地将行文引导到文题上来,接着说“兵之道莫难于用奇,莫巧于用奇,莫妙于用奇”。然后全文就分别围绕“难”“巧”“妙”依次展开阐述,紧扣主旨,不枝不蔓,要而不繁,疏而不漏,说理极为透彻。
    《人材》一文的结构是用“逐层深入法”。全文五个小节,第一节先用“臣闻天下之材,有成材者,有奇材者,有散材者,有不材者”明确地提出论点;第二节则阐述“古之人主”对成材、奇材、散材、不材的态度;第三节第四节阐述对人材不能求全责备,因为“人固有所长,亦有所短也”。第五节则以希望的口气向朝廷提出建议:“臣愿陛下取其名实尤异者,用之而不疑。人情不能无小过。非有显恶犯大义,所当免者,宜一切置而不问,以责异时之功。则彼将轮输沥肝胆,捐要躯命,求报朝廷而不可得。一旦有天下四夷之事,何足患哉!”
    而《李陵论》的结构则是用“对比论证法”。这篇文章的立论是“用兵之法,有所谓常,有所谓变。什则围之,伍则攻之,不敌则逃之,兵之所谓常也。以寡覆众,兵之所谓变也。”秦少游认为李陵兵败被俘是因为不懂这个道理,在第二节中,他先从正面举西汉时卫青、霍去病每出塞“至少不下三万骑,其多至十万骑”的例子来说明因为他们很懂得“常”与“变”的道理,接着又从反面举李陵轻敌冒进,出兵时动辄五百、八百,最多时也不过五千的例子来说明他的失败是必然的。在第三节中,他先从反面举战国时秦国李信的例子,又从正面举王翦和赵奢的例子。在第五节中,秦少游再次先反后正把李陵与唐初的李靖进行对比。一篇800字左右的短文竟连续三次运用对比论证,可见秦少游对此章法的运用是极其娴熟的。

四、铺陈排比,气足神完

先秦诸子百家的散文和后来唐宋八大家的散文大都讲究运用“整句”铺陈排比,让人读起来感到有一股气势扑面而来,很有震撼力。秦少游在饱读大量经典散文的过程中,对散文中如何运用铺陈排比心领神会,加之他青少年时也写过《浮山堰赋》《黄楼赋》《汤泉赋》《郭子仪单骑见虏赋》《和渊明归去来辞》等,特别是为纪念苏东坡在徐州抗洪成功所写的《黄楼赋》就很得苏东坡的赏识,认为这篇赋“雄辞杂今古,中有屈宋姿”。他把赋中运用得驾轻就熟的铺陈排比又运用到策论中来,就使文章更加气足神完。
秦少游策论中的铺陈排比大致有四种类型。
    其一是以“自然节”铺陈排比。如《奇兵》:“……何以言之?凡用奇之法,必以正兵为主,无正兵为主而出者,谓之孤军。孤军胜败,未可知也。霍去病所将,常选有大军继其后,是以深入而未尝困绝。李陵提步卒五千,转战单于于漠北,而无他将援之,其擒宜矣。故曰:莫难于用奇。 /  夫材有勇怯,技有精冗。勇者克敌,则怯者奋;冗为敌破,则精者却,自然之势也。善将者,择其精勇以为奇,悉其冗怯以为正。奇兵虽少,而以锐为正之势;正兵虽杂,而以众为奇之势。长短相补,强弱相资,则寡者亦为众,冗怯者亦为精勇也。故曰:莫巧于用奇。 /  昔岑彭溯都江而上以拔武阳,绕出延岑军后,而公孙述惊。邓艾取阴平道,下油江,破绵竹,径薄成都,而刘祥降。孙处自江左浮大海,直掩番禺,而卢循破。李愬越文成戍,歼张柴栅,夜袭蔡州,而吴元济擒。……故曰:莫妙于用奇。”
    其二是以“句群”铺陈排比。如《人材》:“器识闳而风节励,问学博而行治纯,通当世之务,明道德之归,此成材者也。经术艺文、吏方将略,有一卓然过人数等,而不能饰小行、矜小廉以自托于闾里,此奇材者也。随群而入,逐队而趋,既无善最之可纪,又无显过之可绳,摄空承乏,取位而已,此散材者也。寡闻见,暗机会,乖物理,昧人情,执百有司之事无一施而可,此不材者也。”又如《将帅》:“走及奔马,射中飞鸟,攻坚城,破强敌,所向无前,此有勇之士,一军之将也。出奇制胜,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河,攻辄破,击辄服,此有智之士,一国之将也。福于己而祸于人,则功有所不立。利于今而害于后,则事有所不为。功成事毕,自视缺然,无矜大之色,此有道之士,天下之将也。”
    其三是以“句”铺陈排比。如《辨士》:“我为主,彼为客,是守之而已;彼为主,我为客,是攻之而已;彼我相埒,涂觏而卒遇,是战之而已。”再如《司马迁论》:“论大道则先黄老而后六经,序游侠则退处士而进奸雄,述货殖则崇势利而羞贫贱。” 又如《将帅》:“势有强弱,任有久近,敌有坚脆,地有远迩。”
    其四是以“词”或“词组”铺陈排比。如《奇兵》:“(阴阳之气),恕为风,交为电,乱为雾,薄而为雷,激而为霆,融散而为雨露,凝结而为霜雪……”再如《财用下》:“损车马,毁池观,灭驺驭,散音乐。”又如《官制下》:“齐死生,同贫富,等贵贱”等。

 综上所述,秦少游的策论立论高远、说理透彻、章法严紧、文笔犀利,有一种特有的艺术张力,完全可以用“辞华而气古,事备而意高”来一言以概括之。其实,对秦少游策论的评价,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都是很高的。宋代吴曾《能改斋漫录》:“……至于议论文字,今日乃付之少游及晁、张、无己……”。苏东坡《辨贾易弹奏待罪劄子》:“秦观自少年从臣学文,词采绚发,议论锋起,臣实爱重其人。”清代梁章冉《扪虱新话》:“……少游文学西汉,所进策论,颇苦刻露,不甚含蓄。若比东坡,不觉望洋而叹,然亦自成一家。”现代著名学者朱东润则说:“予于少游之书,尤喜读进策三十篇,观其所得,导源东波,所见益卓。其论选举与役法者,皆深造而有得,不为世俗之言。”

要“全知”少游,“真知”少游,千万别“重词轻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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