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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人:可可 编辑:梁婷婷 来源:百度 作者:寻找作者  发布时间: 2006-08-11   浏览人数:   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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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人评秦观

前言

文学在有宋一代而达到极盛。不仅一代文学之胜的宋词与唐诗、元曲、明清小说百花争妍而又各司所时。即使是宋代的诗文也各擅胜场。单就宋诗而言,虽然初期仍沿袭晚唐、五代流风,然欧阳修一出,而气格大变,"为自然之声,穷极幽隐"[1]。一时间梅尧臣、苏舜钦、苏轼、黄庭坚、陈师道等纷纷登上诗坛,蔚为大观。苏公之时,宋诗风格渐成,"以文字为诗,以议论为诗,以才学为诗"[2]成为宋诗最为突出的特征。自此,宋诗以其独特的风貌与唐诗分庭抗礼。在此之间,有一位宋诗风气之外的诗人,他就是"苏门四学士"[3]之一的秦观。秦观曾任秘书省正字,兼国史院编修官等职。不久因政治上倾向于旧党,被目为元祐党人,绍圣后累遭贬谪。工诗词,词多写男女情爱,也颇有感伤身世之作,风格委婉含蓄,清丽雅淡。他的词艺术成就很高,当时即负盛名,如陈师道《后山诗话》誉之为"当代词手",他在北宋以后几百年被视为词坛第一流的正宗婉约作家。秦观诗风大体与词风相近,不合于当时的诗风。但是秦观在诗歌题材上有所开拓,在诗歌艺术上继承和创新也都有所发展,为宋诗发展做出了突出贡献.但由于各种的原因,人们对秦观的诗歌不是很重视,本文尝试对秦观诗歌的艺术特色和发展历程做出阐释,以起抛砖引玉之用。

在很多人的心目中,秦观当是"词家正宗"(清·《词洁》卷三)其实"秦少游当时自以诗文重,今被乐府家推为渠帅,世遂寡称。"(明·胡应麟《诗薮杂编》卷五)当前对于少游的研究已经取得了很大的成就,然而大都只是局限于他的词尤其是婉约词,对于他的诗文和思想状况还没有很系统的研究。我们可以看到,在少游的诗文中,既有"丹青倘不渝,与子同裳衣。"(《寄曾逢原》)强烈的报效国家建功立业的愿望,也有"时时横短笛,清风皓月,相与忘形。任人笑生涯,泛梗漂萍。"(《满庭芳(红蓼花繁)》)充满仙风道骨的渔父之词。既有"更无舟楫碍,从此百川通"(《拟郡学度东风解冻》)豪情满怀得抒写平步青云之志,也有"屠龙肯自羞无用,画虎从人笑不成"(《次韵参寥三首其三》)的痛苦失落。不过秦观最为人所知的是他的"女郎诗"[4],叶嘉莹在其《唐宋词十七讲》中言秦观是"词人之词",我觉得其婉约柔丽,感情细腻、真挚的诗歌可称之为词人之诗。

一、秦诗不合时风

宋诗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地位没有唐诗那样突出,但它的成就却不能低估,唐诗、宋诗各有千秋,它们的风格不同。一般地说唐诗讲神韵、格调,宋诗则讲气骨、理趣;唐诗多以热烈的感情去感受现实生活,宋诗多以冷静态度去体察客观事物;唐诗气度宏大,宋诗钻研甚深。此外,宋诗好发议论,呈现出散文化的倾向。欧阳修、梅尧臣、苏舜钦诸家在提倡古文的同时,诗歌上也接受了韩愈及其同派作家的影响,在内容上要求以诗歌"叙人情,状物态",反对西昆诗人的无病呻吟;艺术上要求以清丽平淡的风格纠正西昆诗人的浮艳作风,这才开始表现了宋诗的独特面目。此后经过王安石、苏轼到黄庭坚,他们从各自的生活道路出发,多方面向前代作家学习,通过诗歌抒发个人的生活感受,表现个人的政治态度、文艺见解,形成各自不同的诗歌风格,和欧阳修合称北宋四大家。由于宋代文人的政治地位高,容易脱离人民群众,长期的书房生活,使他们习惯于以学问相高,以议论相尚,而不大注意从现实生活吸取源泉,构成鲜明的诗歌意境来激动读者。这种作风在欧、王、苏三家中已有所表现。到了黄庭坚、陈师道,形成了"以文字为诗,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见严羽《沧浪诗话》)的江西诗派,风靡一时。

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由于个人性格和受到苏轼以诗入词的启发,秦观以词入诗,在情致上下功夫,创作出了婉弱柔丽,感情细腻、真挚的"女郎诗"。这是秦观对中国诗歌艺术的继承创新,为宋诗发展做出了贡献。但秦观自身的才学和天赋都难以与其师苏轼相比,其成就有限,不能开创一个新的局面,这使女郎诗难以得到当时的承认。

这种在诗歌风格上情感的充分外发与传统的诗情观念起了大冲突。传统的诗情观点认为,情总是站在道的反面被论述的,因此,情难免会受到限制,是在道的引导下而外发的,是所谓"发乎情而止乎礼"。诗在被这样规范后,所呈现出来的自然是"雅",是"正"。是所谓清新之气,飘逸之气,沉郁之气,孤峭之气等等。经过魏晋、南北朝的理论突破和唐时的实践,传统诗情理论虽然受到很大的挑战。但在宋时"诗庄词媚"便是以词为参照对诗的界定,诗歌的审美境界是以"平淡、老成,古雅为主" [5]在这种诗歌审美理论盛行的时候,秦观的诗歌一直不为人们所重视。在当时就有敖陶孙在《臞翁诗集》中评到:"秦少游如时女步春,终伤婉弱。"一语即出,而天下皆以为是。尤以元好问发言之后,"女郎诗"便几成为秦观诗的定评。客观地讲,元好问的诗评揭示了秦观诗歌的特点,亦指出了它的不足之处,但问题在于不能以偏概全,攻其一点,不及其余;尤其是"破却工夫,何至学妇人"(元好问《中州集·拟羽先生王中立传》)之语,明显流露出封建社会性别歧视的偏见,并非不易之论。

其实,秦观的这些诗,虽然与传统的欣赏口味,与宋人的诗歌观念大相径庭;但是这对于传统的诗情理念来讲,无异于一次反叛,同时这也是诗情自我审视的一种视角,从某种程度上是对诗情理念的一次建设,丰富了诗的审美品味和审美取向。何以韩愈有"升堂坐阶新雨足,芭蕉叶大桅子肥"( 韩愈《山石》),杜甫有"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 (杜甫《月夜》),"俱飞蛱蝶元相逐,并蒂芺蓉本自双"(杜甫《进艇》)可作,独秦观不可呢?秦观的女婿范温在《潜诗诗眼》里有这样一段话:"世俗喜绮丽,知文者能轻之;后生好风光,老大即压之.然文章论当理不当理耳。苟当于理,则绮丽、同入于妙;苟不当于理,则一切皆为长语。"这段话是否针对其翁而发已不可考,然其中的道理确是至论。秦观诗中确有"风花"、"绮丽"其诗看来也"当于理",是可以"归于妙"。

秦观现存诗歌共400余首,其中真正有"女郎诗"味的,也不过占作品总数的四分之一。如:"支枕星河横醉后,入帘风絮报春深"(《次韵裴仲谟和何先辈》),"桐梢槭槭增凄断,灯尽飞飞落小圆"(《九月八曰夜大风雨寄王定国》),"吴歌送酒随流急,越艳浮花转曲迟"(《次韵公阎会流觞亭》),"风定小轩元落叶,青虫相对吐秋丝"(《秋曰其二》)。而其中一首《睡花》诗,这样写道:

睡起东轩下,悠悠春绪长。爬搔失幽啭,款欠坠危芳。蛛网留情絮,蜂房受晚香。欲寻初断梦,云雾已冥茫。

是描写应举不第后,还家于乡间闲居的生活,写尽了生活的无忧无虑,极为随性。"蛛网留晴絮,蜂房受晚香"叙写睡起后所见,并非不工,然总觉缠绵无力,富于妇人慵懒之态,不似男子口吻。不过,午睡后的确是诗中所叙写的那种感觉,不以"诗庄词媚"去规范。品渍之余,颇有韵致。最后一联"欲寻初断梦,云雾已冥茫"乃词笔,情绪更是满溢而失却内敛,与当时人的评判标准不合。
其实,秦诗中,"女郎诗"的典范之作乃是《春日其二》。在宋以及宋以后的诸多诗话作品中,这首诗是"女郎诗"的佐证,那么我们来看看《春日其二》:

一夕轻雷落万丝,霁光浮瓦碧参差。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晓枝。

这首诗写雨后春景。瞧,雨后庭院,晨雾薄笼,碧瓦晶莹,春光明媚;芍药带雨含泪,脉脉含情,蔷薇静卧枝蔓,娇艳妩媚。这几个特定的意象组合,不仅写出了夜雨之后春日晓晴的特殊景色,而且形成了明艳婉丽的风格特征。"有情"、"无力"前后相对,再以"含春泪"、"卧晓枝"摩之,形成一种特有的艺术张力,使人由春花摧折联想到美人迟暮,内心油然产生怜香惜玉之感,诗人特别的关爱之情尽出。此诗情感丰富,写景细腻,炼字琢句,亦精美细密,代表了秦观诗明艳婉丽的风格。

二、秦观诗歌发展历程

(一)前期,清新妩媚

秦观前期[6]主要经历了两次漫游和三次应举,共存诗175首,占到他诗歌总数430余首的2/5多。以模山范水、赠答酬唱为主,以陶、谢为其宗,清丽妩媚。他的诗全凭天份而作,有盛气,以情适辞,而尤以元丰元年应举不第前后的诗为这一时期的代表。其中更有《还自广陵》、《秋日》、《泗州东城晩望》、《和黄法曹建溪梅花》、《和王通叟琵琶梦》等宋诗名篇。然因受才学的限制,终失于单薄,兴寄不足,只独得工丽之妙。下面我们就举例进行详细的分析:

天寒水鸟自相依,十百为群戏落辉。过尽行人都不起,忽闻冰响一齐飞。---《还自广陵其四》

一个初春的傍晚,天寒气清,秦观先生自广陵祭祖归来。远远的,一群群水鸟相互依偎着,在落日的余辉里互相嬉戏,哪管身边行人匆匆。有一种暮色中的庄严与清冷,旷远而有诗意,闲散而又适意。虽有鸟戏、人行,却有一般的肃静。最后一联描写水鸟与行人相安无事的常态与冰块自上游漂来的变态,也同时得到了生动的表现。此诗可谓意境简远,情致淡泊而有韵味。和《还自广陵其四》在意境上有异曲同工之妙的是《泗州东城脕望》:

渺渺孤城白水环,舳舻人语夕霏间。林梢一抹青如画,应是淮流转处山。

"渺渺"道尽城孤、旷远而又朦胧。独立城头,"白水"之中有"舳舻"数艘,至于"人语"是作者真听见的,还是由舳舮而联想到的,似乎都于情境相融。远处一带丛林,林捎之上,一抹淡淡的青色如同画笔扫就,那一定是淮水转弯处的脉脉山峦。与祖咏"林表时霁色,城中增暮寒"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少了几分明丽,又多了一分葱绿,意韵更似钱起的"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钱起《省试湘灵鼓瑟》)。

秦观的送别赠答诗也同样精采。《寄曾逢源》句句都有岀处,而出处皆本陶谢,或化用笔意,或语意相袭,或意相似,"置之陶韦集中,不复可辨"(明·段裴君本《淮海集》徐渭眉批)。《送僧归遂州》中"明发又西征,孤帆破烟蔼"句,有太白风致。《和显之长老》中"冷风奏哀松"句中"奏"字,另辟蹊径,以人之演奏写冷风拂松而有涛声,写活了。其中更有《次韵参寥见别》:

炉香冉冉纡寒穗,篝火荧荧擢夜茫。预想江天回首处,雪风横急雁声长。

"炉香冉冉"、"篝火荧荧",寒夜如此之长,却独对香火,思念之情跃然于纸面,了然于胸。后两句直抒胸中事,清晨江天回首,唯有雁声阵阵。感情真切,而无泪光盈目,只是诸多思念存乎一心,此乃真情真意的惜别。其中的细描之处近于凄清。

这时的秦观时而"问津或不缪,从子游鸿蒙"(《春日杂兴》其四)有慕道心;时而"终日掩关尘境谢,有时开卷古人游"(《睡足轩》其二)杜门却扫,诗书自娱;时而"寢瘵倦文史,驾言从遨嬉"(《春曰杂兴》其六)。其间不乏消极避世,游仙访道,放纵恣意,但其心念魏阙,不忘功名,这与宋人自觉的社会责任是分不开的。

其间有一首《自警》诗,感叹古仁人音迹杳然,只留"骼骴"积"丘垄",而徒发"莫嫌天地少含弘,自是人心多偏窄"之感语,而羡慕"桃源长占四时春,漾漾华池真水碧",警示自己"拜命黄金谁谓荣,低头未免拾音责。从兹俗态两相去,笑指青山归路避"。这首诗是七言古诗,是秦观比较擅长的,不论言辞、对仗、兴寄都堪称上乘之作,也是他这一时期少见的有兴寄的诗篇。

还有他的田居、题写诗也很有特点。《田居四首》写他在家半耕半读时一年四季的景色和生活,颇有几分闲逸气,只是胸怀志向而口吻不似野叟,如"鸡号四邻起,结束赴中原"(《田居其一》)乃"从军行"语。

(二)中期,清丽深婉

秦观中期主要经历了任蔡州教授和回京任黄本校对。自元丰八年(1085)末至元祐五年(1088)五月,任蔡州教授,元祐五年(1088)五月至绍圣元年(1094),在京任职。他这一时期的诗歌在内容上有了很大的丰富,除了模山范水,送别赠答以外,创作了大量的政治抒情诗,还有少量的御制诗,内容相当复杂。当然,秦观的政治抒情诗其实是很主观自我的一种情绪,只是其中有了政治生活的参与。从总体上看,诗中充满了仕与隐的冲突,较之后期诗歌,出仕占了上风。其中对官闲的不满尤为突出,颇多牢骚语。
这一时期共存诗159首,风格上继承前期的清新妩媚,但颇有兴寄,可谓清丽深婉,属于秦诗的融合发发展期。这一时期的诗歌,总体看来较之前期略显老成,大概是年龄、经历都有所成长的缘故。内容上多了政治抒情诗,也是因为有了居宦的经历。从整体上看,中期的诗歌只是多了年纪的痕迹,而无多大的开拓。要说变化,就是这一时期的诗歌呈现出对于兴寄的重视,以意蕴胜。

这一时期的诗歌风格还呈现出唐人风致和宋诗写法上的不和谐。其中的《秋兴九首》拟就唐人韩愈、杜甫、白居易、李白等九而作,颇得唐人风致。

这一时期也出现了《拟郡学试东风解冻》、《和虚飘飘》、《牵牛花》、《赠女冠畅师》、《春日五首》、《清夜》、《漫郎》、《秋兴九首》、《荷花》、《金山晚眺》、《江干晓景四绝》等一批优秀的诗篇。下面进行具体分析:

银汉初移漏欲残,步虚人依玉栏杆。天衣染得天边碧,乞与人间向晓看。--《牵牛花》

第一句写时间,"银汉初移"、"漏欲残"应是清晨;第二句写牵牛花依栏而生,飘飘洒洒,逸气重重,"步虚人",指道士,"玉"在中国文化中已成为一个语码(源自索绪尔,转引自《唐宋词十七讲》叶嘉莹著),玉与中国古典文化特别是道家文化有密切的联系,如:玉皇大帝、"又恐琼楼玉宇"(苏轼《水调歌头》)、"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李白《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玉界琼田三万顷"(张孝祥《念奴娇》)等。"玉栏杆"自也会引起读者广泛的联想。第三、四句,想象丰富,花叶之绿犹如碧天衣,真乃人间一绝景,这就不难想到"向晓看"了。此诗一气呵成,仙气洒溢,却是写一丛依栏杆而生的牵牛花,惟秦观可为。这首诗达到一种意境的浑融,向这样的诗还有《金山晚眺》:

西津江口月初弦,水气昏昏上接天。清渚白沙茫不辨,只应星火是渔船。

"江口"与"初弦月"相融,"水气"与"天"相接,还有那"清渚"与"白沙"是"茫不辨"。有月似无月,月只是装饰了这一片茫茫天地的迷朦。末一句说,江上灯火只应是渔船篝火,似乎有点醒之妙。手法颇似杜甫,只是少了那份沉郁中的壮气,多了几分凄婉清丽。此外,《赠女冠畅师》也写得很好:

瞳人剪水腰如束,一幅乌沙裹寒玉。飘然若有姑射姿,回看粉黛皆尘俗。

雾阁云窗人莫窥,门前车马任东西。礼是晓云春日静,落红满地乳鸦啼。

写眼,写腰,写妆束,写姿态,若有飘逸之仙姿。"回看粉黛皆尘俗"与"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之意,但有了前面的描写,却有气质超凡之感,如"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的池中白莲,艳而不俗,符合所赠之人的身份。最后一联与全诗相融,活脱脱一幅"仙姑礼课"图,得画工之妙。只有秦郎此种词人心态才可得此韵致。

这些诗歌都是秦诗在这一时期表现出对前期诗歌继承的一方面,且更为老成一些,技巧上也有了意境浑融的特征。最能代表他中期诗歌特色的是他的政治抒情诗。或言官闲无聊,兼之条件清苦,而生归隐之心。如《答曾存之》中所写的,因"环渚萧然"而生"炯炯孤怀""向谁开"的感叹;"青春不觉书边,白发无端镜上来"谓韶华易逝,最后只得"休说封侯事",只一心想着身登"旧台","归钓江天"。或言"朝有郡县吏,暮作台省客","去去勿重陈,九万自此韦"(《送裴仲谟》)。或言"亟驾问所苦,兀坐一闲室"(《次韵答张夭潜病中见寄》),"唯有广文官独冷,终年如坐水边矶"(《次韵裴秀才上太守向公》其一)。或以水鸭自比,谓宦海浮沉,期许"胡能自若如云月"(意取《南池》)而明哲保身。或言"无时有禄亦可隐,何必龛岩远遁逃"(《漫郎》),属心官隐。还有《春日寓直有怀参寥》,

觚棱金爵自岹峣,藏室春深更寂寥。扪虱幽花倚露叶,岸巾高柳转风条。

文案几上须髯变,鞍马生中日月销。向日一笻江海上,与君徐步看潮生。

从题中"寓直"可看出作者当时在黄本校对任上,他正值夜班,似乎是坐在窗口,或是对窗而立。抬眼望去,层层瓦脊鳞次栉比,更显深宫寂寞。回想自己在任上,"鞍马生中"的生活,哪得悠然"扪虱幽花","岸巾高柳"。怎耐日如销金,不知何时可与你把手闲步,并肩海岸"看潮生",对居官闲如隐的生活甚是不满。颔、颈两联对仗工整,可谓句工而有蕴藉。此外,《淸夜》也是表现官闲无聊的好诗,

子夜天无云,稀星耿顽碧。茫茫行役者,对此焉不息。胡为蜗角端,相遇竞寻尺?劝君归去来,飞空鸟无迹。

首联点题,也是作者感发情绪的媒介,是比兴手法,以星空茫茫漫漫比喻人世茫茫。匆匆奔波于人世的行役者可是作者自己,他何以在如此清夜而无眠呢?感发岀来的是当时的党争,以"蜗角"之争比喻党争的无味,用典元痕。政局如此,作者却并没有激愤和怨恨,只是,也只能叹息数声,然后吟到"劝君归去来,飞空鸟无迹",是无奈的逃遁。这的确是一首以感叹时局为主旨的诗,首联写景空明,有唐人笔法,简而洁,后面全是宋诗路数,"以议论为诗",更有几分禅的意味在里面,有意蕴。更为明显的表现禅宗韵味的是《江干晓景其四》,

晓浦烟笼树,春江水拍空。烦君添小艇,画我做渔翁。

这是一组题画诗中的最后一首,原题是《题赵团练画江干晓景四绝》。可谓是题画诗中的精品。前两句写画上之景,春将拍岸,晓浦烟笼,还有岸上树的点染,画上之景应是写意。"烦君添小艇,画我做渔翁"与"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苏轼《临江仙》)意蕴相通,而显气韵不足,应是秦郎本色。

(三)后期,严重高古

秦观后期的主要经历是被贬岭南。先后以绍圣元年(1094)闰四月被贬为处州酒税监管;绍圣三年(1096)春,徙郴州;绍圣四年(1097)诏移横州;元符元年(1098)九月,移雷州编管;元符三年(1100)二月,诏移英州,未赴;同年四月,略有回调,移横州。可说是颠沛流离。秦观晚年的生活形态和人生追求,导致了其诗风的变化。

这一时期共存诗57首,多是嗟叹人生之作,洗尽铅华,直抒胸臆,可谓老辣。有人谓之"严重高古"[7],诚为至言。

秦观后期诗歌无论在抒情的深度,还是意蕴的把握上,都达到一种浑成和成熟,可谓情意相融。57首诗,首首皆为佳品,而犹以《赵杭悴至汴上作》、《精思》、《处州水南庵其二》、《白鹤观》、《处州闲题》《题郴阳道中一古寺壁其一》、《宁浦书事》其一和《光华亭》为绝。下面就此做具体分析:

此身分付一蒲团,静对萧萧玉数轩。偶为老僧煎茗粥,自携修绠汲清寒。----《处州水南庵其二》

这是秦观初被贬之岭南,任处州酒税时所作。是说自己寄身庵堂,对竹而坐,萧萧肃肃,一片宁静,是水南庵环境之静,也是自己心里的静,只是偶然代老僧煎茶煮粥,采取清寒的水边去打水。此时极为孤寂有禅意,却充满悠闲的生活情态,简而颇有韵致。在来看看下面两首诗:

清酒一杯甜似蜜,美人双鬓黑如鸦。莫夸春色欺秋色,未信桃花胜菊花。----《处州闲题》

竹柏萧森溪水南,道人围坐小园庵。市区收罢鱼豚税,来与弥陀共一龛。----《处州水南庵其一》

同他在处州写的《千秋岁》[8],一样,他对这次贬谪是不满的。他把政敌比作争艳斗丽的桃花,而自己是风霜高洁的菊花;菊花胜于桃花,他对将来似乎很有信心。过去人们称他"国士无双"[9]博才多学,可现在却让他作收税小吏,寄身于小庵,这怎能不令人愤慨!但是,下面这首诗又是另一种感情,能不令人愤慨!

挥汗读书不已,人皆怪我何求。我岂更求荣达,日长聊以消忧。----《宁浦书事其一》

此诗写的平易浑成,此时的少游已经开始真正从佛禅中悟到生活的真谛。《饮酒诗》四首更是颇似陶渊明对酒当歌隐逸忘忧的气度,"我观人世间,无如醉中真。虚空为消陨,况乃百忧生","左手持蟹螯,举觞属云汉。天生此神物,为我洗忧患","客从南方来,酌我一瓯茗"质朴真率,洒脱甚至有一点狂放不羁。有时,秦观也发出人事沧桑的感慨,

复殿重楼堕杳冥,故基乔木尚峥嵘。 银河不改三千尺,铁马曾经十万兵。 华表故应终化鹤,谪仙未解独骑鲸。 林泉一二儿童旧,白发衰颜只自惊。----《白鹤观》

老殿坠毁,"故基"空有"峥嵘"的"乔木",回想当年烟雾缭绕,香火鼎盛,殿前"铁马曾经十万兵"。对此萧条景,而生世事沧桑之感,"衰颜只自惊"更有物换星移人间改之叹。情致、蕴藉俱佳。
最后,我们再看看少游的绝笔诗《光华亭》:

霞通海天曙,月出东山白。共是凭栏人,谁足当秋色?

面对如此晨昏美景,却发出"谁足当秋色"的惋叹,俯仰之间,不知是伤心语,还是预示着他的不久于人世。越是品啧,越是韵味无穷。如此好事,只应是绝笔。

三,结语

总之,秦观的诗,以五七言绝句中的山水闲情诗成就较高;七言古诗最为擅长,写得也颇有古风;后期诗歌"严重高古",最为纯熟,技巧也最为练达;少数被视为"女郎诗"的作品,最有特色,是秦观对宋诗的突出贡献。总体上看,由于受到才学与天分的限制,秦观的诗歌成就有限,难于跟"苏黄"等大家相比,但秦观写出了在诗歌史上别具一格的"女郎诗",这一点我们应予以肯定和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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